《哀傷紀》

　　此作者著實有才華，有靈犀，為愛所縛。本來這種自溺的文章，我應該是看不下眼的，但她好棒啊。淡泊世情仍見往事濃稠積蘊，不見嘲諷。

　　有才華真好！誰不想凡我所觸之處，皆成故事！

　　1986年寫的哀歌極美極純淨，是好好愛過的、善良但果然只有看到表面的人。二十幾歲，人在外國，有個依附和崇拜的對象，眼裡映出的他什麼都是最好最美，連不好的地方都可以潤釋成詩意。2014年在看到的時候想說咦怎麼主角喜歡的人有點爛爛的（笑），想來歷練真的會磨出眼光。

我忍不住把喜歡的都逐字打下：

✸　　能夠將生命變成故事，我覺得是可喜的；能夠將生命賦予故事，我覺得這更加可喜。然

　而，回顧自己的過去，我不覺想起希腦傳說中麥德斯國王點物成金的故事。凡他的手所觸

　之處，皆變成黃金，其結局必然是悲劇性的，而且是比人類的貪慾更大的悲劇。

　

　　　凡我的手指所觸著的，皆變成故事，想必也有其可悲之處。

　　　我曾經把世上的一切變成你。

　　　現在我又把一切變成發生在你身上的故事。

　　　得不到你，是否因為我在不自覺的時候，把你變成了故事？

　　　有時我覺得，與其說一個故事，倒不如唱一首在海邊為你送別的歌。

　　　從前我常常立在漁港目送你的漁船出海。

　　　「我的小丈夫。」我心中這樣呼喚你。

✸　　冰島、蘇格蘭、愛爾蘭以及其他受北大西洋沖洗的地區，相傳有海豹人出沒。在法

　羅群島，海豹人每九日上岸一次，到一個祕密所在，徹夜舞蹈。

　　　假如你撿得一塊海豹皮，它的主人將一直跟隨著你，直到得回她的板。她甚至願意留

　下來做你的妻子。海豹化身的女人，指間有膜，手掌粗糙，呼吸緩慢，生殖力強旺，喜歡

　游泳和潛水，懂得醫術及接生，有預知未來的能力。儘管她是個好妻子，她最愛的還是海

　洋。那塊板你要小心收藏；一旦被她發現，她便會離開你，回到海洋去。

　　　海豹化身的男人是天下間最好的丈夫。他消除你對錢財的貪慾，對死亡的恐懼，給你

　安寧。但是，縱然你把心都給了他，你也得不到他，留不住他。他還是要離開你，回到海

　洋去。

✸　　能夠為一個心中的世界，將一生拋棄，我覺得是幸福的。

　　　我曾經將自己的生命圍繞你，創造了一個世界。我說，太陽對你是好的，就有了太

　陽。我要太陽做你生命中的亮光。我說，讓月亮照明你的航線，星辰指引你的方向，事就

　這樣成了。這一切我看著是好的，有太陽，有月亮，有星星。我要你腳下踏著土地，上面

　有天空護蔭，你要在天地之間，做一個自由快樂的人。我說讓海鷗做你的鳥，讓魚類做你

　的糧，讓船做你的家，讓海洋做你的夢，然後，讓我做你的妻。我們之間有末日的盟約，

　天地是我們的明證。我也曾經著一個世界，像一個地震的城，毀於一旦。甚實我並不後　

　悔。

✸　　我望著春天的海洋，就好像見到了你一樣。我想，我終於與你的捕魚生涯，合而為

　一。

　　　我不知道這是否包涵著任何象徵意義，但是，以我的名字命名的、你的漁船，確實在

　我的心裡化成了一首美麗的象徵之歌。你出現在我的生命之中，原是為了陪我走一段路，

　看著我成長。你離我而去，也只是為成全我，讓我獨自承擔自己的生命，體現我在你身上

　所領悟的一切，清潔勇敢如新生。

　　　現在我已不想再見你。我們生存於這個世界上，憂喜參半，有更多的事情，分不清哀

　樂。讓我們走向各自的方向，無論結果如何，心中不會有悔。

　　　我在懷舊緒的驅使下，去過你父親的墓地。你母親已於兩年前去世。從前留空的相

　框，填上了她的遺照。她的卒期就和生年一樣，被一筆一畫地鐫刻於墓碑之上。

　　　我在你父母的墳前靜立，何妨就是一棵轉世託生的大樹，生長於天地之間，讓你臨來

　我樹下棲息。我吸取由你的屍骨所化成的養料，越長越高。你在我體內流動，我因為你，

　把枝葉伸向天空。我們所看到的世界，沒有言語可以形容。那時我們真正地成為一體。

✸　　事情總是這樣的。一切的輕，輕若鴻毛的輕──每一次的不經意、隨機語、眼神接

　觸、輕握手，最終都會黏附在一個想像上，像個星球緩轉，年深月久成為一份沉沉的、沉

　沉的、重。一份沉重的想念在心底。

✸原來人永遠有更低的低處可去，到最後什麼都可捨。
✸　　天闊雲高，一個倒栽蔥下去，中間身體下墮的時間必定非常、非常漫長，長到有時

　間回顧一生嗎？

後附的評論也寫得極有意思：

「……三個男人在『我』的生命裡經過，像駛過『我』心湖上的三艘帆船，他們來了，帶來了一陣風，一些微波盪漾，一時停泊在晨霧裡，一時又駛向暮靄，來時沒特別理由，去得又很飄忽，而在短暫相處的日子裡，一切又那麼安詳平淡，彷彿可有可無，又似乎是自然得應份如此。到最後，很難說得到了什麼，或失去了什麼，好像得到的與失去的正負相加，答案只是一個零。

　　說到得與失，誰到最後不是一個零？而值得留下來的，永遠不是結果，而是過程中的微枝末節，當下的感觸，過後的感悟，我們回望來時路，永遠不在追尋得到或失去的，回望的只是走路時的心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