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獅隼國

2008-08-21

[倣]私の《ユメの十夜》7

第七夜 (孤獨)

  我作了一個夢。剛下過雨。一整片天空灰濛濛的。雲像被用力擰過的抹布皺巴巴掛在天上,我幾乎可以聽到擠出的水氣全摔落地面時的聲音。
  我揹著偌大橘黑色相間的背包,在午後無人的瑞安街行走。兩旁濕漉漉的建築,右前方公園裡榕樹沾滿雨水的氣根,讓這條街道看起來沒有盡頭。也許從高空俯瞰,我就像隻揹負黑紋橘殼的蝸牛,正爬向永遠不會到達的終點吧。

  包包裡的東西一應俱全:泡麵、巧克力、蘇打餅、大瓶礦泉水;筆記本、一本四百多頁恩田陸的小說、一台筆電,替換衣物、盥洗用品、瑞士刀、手電筒、輕便雨衣。垂掛胸前的是一台價格不菲的單眼數位相機。

  看樣子萬事俱備,唯獨忘了攜帶旅行意義。

  明明是開放的空間,卻仍像被什麼東西層層圈圍住,我想那層層當中應該包含著意識吧。彷彿被不愛的人緊緊擁抱,既得不到幸福,還帶著莫名絕望……相當濃郁化不開的窒息感。

 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。

  夕陽好不容易扳開雲霧探頭出來,卻在前方展現疲態,駝紅的顏色看來有種神異的恐怖氛圍。
原來我是向西走。那麼往左轉吧。

  「到了大馬路應該會有人吧。」雖然知道這樣很詭異,但這種想法一直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:這裡沒必要存在,沒有人需要我。為了確定自己的確還在這個場域,我說了這句話。但我根本不知道左轉會不會有大馬路。

  答案是有。左轉仍是小巷,但再往下走,一條如巨蟒般的大道就是復興南路一段。前方街角有一家泡沫紅茶店。我本來想買杯飲料,但才剛走到那裡還沒來得及開口,小姐就朝我吐出一個汽泡。
汽泡?腦子裡倏地冒出夏宇的詩。

  「聽說住在北極的人們,他們交談的方式是這樣的:他們誰也聽不到誰,因為漫天漫地淹過來的風雪,他們只好把彼此凍成雪塊的聲音帶回去,開一盆爐火,慢慢的烤來聽。」

  難道這汽泡裡面也有言語嗎?
  那麼戳破之後,可以聽得語言嗎?
  她把手抬高,我發現她的手指間有半透明的蹼。她做了一個跳水的姿勢,接著整個人幻化成一條白色亮鱗片、我叫不出名字的魚,浮游在空氣中。

  我還來不及驚訝,面對三台朝我狂飆而來的飛車少年,也在煞車的一瞬間,飛離車身,變成三條鮮黃鑲黑的熱帶魚。他們瞟了我一眼,緩緩吐出汽泡。面露戲謔,帶點同情。

  原來只要輕輕一躍,大家都可以變成魚。
  但我負擔太多,根本跳不起來。

  突然間我感到游走水中的壓力,揮舞的四肢慢動作進行。也許我也會變成一條魚呢。不過瞧我整身裝備,怎麼看都是過客。變成魚後會去哪裡也不知道,實在是很可憐的樣子。應該改稱流浪漢才對。那麼到底會變成哪一種魚呢?是最常見的紅色金魚?還是白鯨?鯊魚?

  但我仍然沒有變成一條魚。

  在嘆息的一瞬間,右方陡然虛空,又像突然攪拌空間所形成的黑洞,把所有值得驕傲開心的事全部吸走,只留下無止盡的惶恐和屈辱。

  緩慢轉向右側,瞇眼一看,猛然的寒意從腳底竄生,我感到呼吸困難。

  一直站在身邊的瘦高青年,嵌著那雙溫柔眼睛所拼湊出來的長相其實十分模糊,我只在意他為何流洩著深沉悲傷的微笑。那個表情光看就覺得心痛。我發誓絕對不要忘記。

  原來剛剛他一直與我十指交扣,而現在鬆開了手。手指全沾滿血液。
  我注意到那些在空氣中慢舞的鮮紅絲線,全源於他指間剩餘的透明碎肉。  
  是蹼。他切開了蹼。為了與我十指交扣。

  他張開口,大概是想說些什麼話,但吐出是來的全是汽泡。不過就算沒有聲音沒有嘴型我也知道他想說什麼。

  他要離開我了。

  「只有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,才不會變成魚。一直以來跟在妳身邊很開心,儘管妳一直都沒發現我。但還是到了要分開的時候。沒有為什麼,只是必然的結果而已,不是妳不好。為了延長在一起的日子,為了緊緊牽住妳的手,我把蹼一次又一次切開。不過很可惜,仍然要跟妳告別了。」

  我所在意的那深沉而哀傷的笑容,彷彿正對我無聲告白。

  接著他從容背對著我,縱身一躍,在空氣中變成一隻線條流暢的海豚。頭也不回地離去。

  我赫然發現孤獨就像翻湧的波浪,從空氣中滿溢而出,朝我迎面而來。

  龐大的窒息感終於將我滅頂。

  我開始長蹼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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