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夜 (奇蹟)
我作了一個夢,夢裡我坐在頂樓,天氣陰暗彿若有雨,雨水混雜夏天的燠熱氣息。圓大的月亮被烏雲遮住一半,而我就著這唯諾光線,用拙劣的工具和手藝,依序修補散落的彩虹碎片。
沒錯,就是彩虹的碎片。
如果要學術性地探究彩虹成份,任何一個大氣科學系(還是其它我不知怎麼分類的系)的人都可以比我解釋得還要清楚,不過在一般人的印象中,大概都不會否認彩虹該是軟綿綿的、比雲還透明、類似霧一樣且說不定帶點甜味的東西吧。
不過事實並不是那樣。
當我得知頂樓的那些塊狀物體就是不折不扣的彩虹後,立刻竄起一股被常識背叛的不信任感。那種感覺就好像你一直以為手裡拿著的是日版森永牛奶糖,但其實是台版的小瓜呆脆笛酥。
這不是國籍的問題,你知道的,純粹感覺不對。
彩虹仍然是七色的沒錯,色澤卻不比想像中純,也不光亮,到處都有汙斑……坦白點說根本髒到不行。摸起來時跟地板磁磚一般硬度,滑滑的;沒有顏色的那一面則是和水泥一樣厚實粗礫。總之是相當具有實體感的物品。
這就是彩虹啊。我想,很快接受這個事實,並且立刻進行修復工程。畢竟我不是常常處於「放射」狀態的類型,大概就是別人口中所謂的冷靜吧。
唯一可以讓我陷入「放射」狀態的,告訴我彩虹在哪裡的,是透。夢裡我和她是病友,隔壁床位的交情。她的病很特別,除了頭髮還明確指得出來是黑色外,全身幾乎沒有顏色,我的視線甚至可以穿透她隱約看到後方的窗戶。
「這是水母病。」她打趣地說。
「啊,有像到。」我是個無厘頭的人,所以沒有刻意避諱。也許我一點也不小心翼翼的態度讓她比較輕鬆吧,她和我有話聊。
「但更像農曆七月半的阿飄喔。」我補充。承認一開始真的有被嚇到。
她略偏頭,思考的樣子寧靜優雅,加個框就是一幅畫。
「如果腳尖離地就更像了是吧。」
「嗯。」
我們就在這樣無聊的對話中度過感覺漫長的醫院歲月,跟透的感情像培養皿內的細菌一樣強烈繁衍。出院時我簡直像愛上她似的,認真無比地對她說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。
「……幫我找回顏色吧。」她說。皺眉頭的樣子讓我耳朵悄悄熱了起來。
這就是我在頂樓用最便宜的三秒膠,一塊一塊把彩虹斷裂的部份黏合起來的原因。
「因為天空太汙穢了,所以彩虹跌斷了腿。」
「就這麼剛好跌到我家頂樓?」
「這就是我們註定要相見的原因啊。」
靠,你這一生遇得到這麼浪漫的對白嗎。就只為了這句話也值得。
我費盡最大的心力修補。
修補完還不夠,如果是送女朋友的話誰會送看起來髒兮兮像二手貨的東西呢?我決定把它擦亮。
擦亮才是最棘手的地方,因為彩虹用清水或任何清潔劑擦不乾淨,只能用淚水。
我想了起碼一百個糗事七十二個被背叛的故事和六個失戀的往事,才把這拉直之後將近五公尺長的彩虹擦拭乾淨。
最後,我爬到醫院外八樓窗戶。
你沒看錯。是醫院外八樓。
「別亂來啊!別做傻事!」我把黏好的五公尺長的彩虹重物,部份圈圍自己身上,部分纏在手中。怎麼爬上來的我不知道,總之在夢裡一點也不難。也許在其他人眼裡我是個十足的自殺炸彈客吧。依照尖叫的高頻來看,大家真的都嚇壞了,那囂騷是我這輩子聞所未聞。
唔,看見透了。她也看見了我。對視的時間無法計算,只是有種類似革命同志的情感。在她近乎透明的瞳孔裡,時間石化不動。我再次確定我愛上她了。
深吸一口氣,我將捲在身上的長物拋丟出去。感覺到身後雲梯上的消防人員發出驚吼。也許他們認為接下來是一陣火光然後他們全部掛點、長出翅膀、飛向天堂吧。
彩虹好像幻化為擁有知覺的獸,將身體延展成一整排以透的視線可觸及的所有窗戶。
當虹光映照在她透明的臉龐時,我看見她的皮膚開始神奇地染上膚色。好像很久以前迪士尼的塗鴉本,我們把灰姑娘或白雪公主塗上自己想要的膚色、眼色、衣服的顏色那樣,她一部分一部分被塗滿。
眼睛的眼色是天藍色的。好清澈好漂亮的藍。啊原來是外國人。
她嘴唇動了一下,我知道她是在說謝謝。
我滿懷激動的心情,想起那時她告訴我如何找到如何修補如何擦拭彩虹的簡訊。
的最後一句。
至高無上的幸福簡直要溺斃我,其實該說謝謝的是我才對!
我再也忍不住,往後一躺,彷彿游仰式的預備動作。
在她的瞳孔,從虛擬的天空,住綺麗的海洋。
墜落。
「我會讓你看到奇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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